从一个秋天到另一个秋天

散文 / 作者:不读书的书生 / 时间:2018-09-30 15:22:16 / 54℃
从一个秋天
到另一个秋天
中间隔着一条河
任意流淌
——题记
1、
多年后,又一个秋天来临,我再次回到这座破旧的小城,手执野花,行走在灰白的大街上,感觉陌生而荒凉。
我在软软的陽光下寻找一个女人。寻找一个和这个故事有关的女人。
十年了。
在我印象中,这座城市上空的雪是连绵不断地飘飞着的,纷纷扬扬。如今,天空只剩下刺眼的白了。
老木说,可是,千年不变的古风吹过来吹过去并没有改变一些东西。譬如她,我刚来的时候她在捡垃圾,现在,十年了,她还在捡垃圾。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个驼背的老人。她的脸像干裂的大地,在岁月的婬*威下慢慢风干。
她呢?
2、
我出生于温暖而湿润的南方。四季的风总是软软地吹着。像没有骨头的女人呵着的媚气。
我的血液温情而充满诗情画意。缺乏高原的肃穆和荒漠的绝望。
在我十三岁的秋天,我的情人小会溺于冰冷的河水,年仅十岁。多少年来,当时落叶萧肃的场面,总是让我心里浮动着一种莫名的忧伤。
冬天来临之前,我的母亲说,你的生命在远方。在我推开窗子的那一瞬,我就开始想象天涯。
地球是圆的,哪里才是天涯?我决定北上出走。
3、
我说过,我经常混淆我生活中的故事和我编造的故事。这使我很是沮丧。
当我试图讲述一个有关自己的故事时,灵灵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叙述。她趴在我的背上说,你是不是又在看古龙了?
我说我没有看。我有点迷茫。
我说我扭到手了,很痛。
我说我永远不能打羽毛球了。
她说,没有事情是永远的,没有,是不是?别伤心。
她拍拍我的肩膀,然后在抽屉里搜出一包红茶,泡在杯里,推到我面前。
她说,喝。
她说,我不喜欢你一个人呆着唠叨。
她又趴在我背上,脸贴着我的耳根。
4、
我没有想到我会成为一名伟大的琴手。我的手指白皙而修长。我经常在雨天的屋檐下,和着雨水的“滴答”声弹拂淡淡的忧伤。我一直深信,她才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的知音。
老木说,你很像一个白痴。
你看看。老木把一个镜子塞在我手里。多像一个白痴啊。
老木,我们去打羽毛球吧。
你?哈哈,别逗了,你想玩的话,我去叫灵灵来陪你。
我说,跟她打我手痛。
他说,说什么傻话,我下个月要比赛,得去训练了。
5、
我的琴有七根弦,琴身是个狭长的木质音箱,涂有厚漆,没有什么与众不同。
十年前,当我路过这座破旧的小城时,我已见过九个人的血,像窗外的木棉花一样红。他们中有强盗、书生、剑客。然而没有女人。
我记得我的母亲说过,当一个女人用剑指着你的胸口时,她将是你要寻找的人。这时,我要做的,就是把我的心交给她。
这座小城镇破旧得像我当时身上的衣服。在北上的历程中,这将是我经过的第十八座城镇。并且是我所见到的最荒凉的一座小城。
没有热闹的集市,没有奔走嬉闹的孩子。陽光下寥寥无几的人坐在秋天的门槛上安详而慵懒。偶尔见到的畜生也安静地呆在那里。
这使我很是茫然。
6、
你当时有什么好迷茫的?灵灵仰着头望着我。她当时并没有戴着眼镜。
我说,这真的是你吗?灵灵。
她说,你又发疯了,怪不得别人说你是白痴。
我说,你这样子太可爱了。
她说,白痴。
我说,我不是白痴,我是诗歌爱好者。
灵灵一下子就笑弯了腰。她捂着肚子,喘气。
那有什么区别呢,你的样子更可爱,哈哈哈。
以我的智商不能理解一个超过二十多岁的男孩被一个女孩说成是可爱将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我的脸涨得通红,我想说些什么加以争辩,但我发现我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春天来了,天空还是很-阴-。每到黄昏时分总会飘下几丝雨。校门口那棵木棉花已红红的一团了,但树上没有叶,仔细一看,光秃秃的枝丫间,点缀着红点。所以这种红是一种孤独的红。
为什么灵灵也不能理解我呢?
我们没有再说话。沿着校门口横卧的大道,反复往返了近十次。然后我们去吃田螺。田螺炒得生辣。我的眼睛红红的。幸好灵灵低头对付田螺,没有注意。
回去的时候灵灵终于打破了沉默。她说,木棉花很红。
我说,这都被你发现了。
她说,红得跟鬼一样。
这使我很是震惊。
我说,鬼是红的吗?
她咯咯大笑。
她说,白痴,所有无法形容的东西,都是跟鬼一样。
我哦了一声。我想,我可能真的是白痴,要不,我为什么什么都不懂呢?
7、
事实上,多年前,当我跟着鬼一学琴时,我一直认为自己是聪明绝顶的。这点鬼一也承认。我学琴的悟性*,连鬼一都自愧不如。作为我的师傅,他最大的贡献在于发现了我是一个学琴的奇才。
孩子,跟我学琴吧。他捏着我修长而白皙的手说。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在一个狭长的小巷里,鬼一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坐在一堆垃圾上拨弄着一个乐器,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琴。我记得我当时牵着一匹瘦马,疲惫而饥渴。鬼一拨弄出的声音让我心烦。我挨家挨户讨吃,都被无情地拒绝。然后我有气无力地坐在他身旁。我敢说,我是鬼一多年来唯一的听众。显然,他也误会了,更加卖力地在那里拨弄着那破烂东西。所谓“知音难求”嘛。事实上,我对他是想破口大骂甚至大打出手的。什么破烂声音!但我当时实在动弹不得。
我说,大叔,能给点东西吃吗?
鬼一的琴声嘎然而止。他脸现难色*。我看看他干瘦的肚皮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大叔,那能给我一点水吗?
他把一小碗水盛到我面前,我用我修长而白皙的双手去接。
那只小碗就是在这一瞬间摔破的。我看到鬼一全身颤抖了一下,激动得眼泪盈眶,然后就抓住我得双手,好像抓到了一块宝石。我发现他的双手也修长而白皙。
鬼一说,孩子,跟我学琴吧。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大叔,能当饭吃吗?我快饿死了。
我的眼睛就开始模糊起来。
8、
我看到对面走廊那盏灯第一次亮时,我以为是一道闪电。,把漆黑夜幕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时我正躺在床上看书。窗外大雨倾盆,不是伴着阵阵雷电。那盏灯一下子就亮了。我透过窗子的玻璃模模糊糊看到,我就以为那是一道闪电。跟着一阵冷风,门突然被推开了。
门口出现了一个淋淋湿湿的家伙。光秃秃的头上闪动着一片雨珠。他向里面张望了一下,然后发现我躺在那里,就为自己的唐突显得很不好意思。
你好,请问十三在吗?
我头也没抬。说,他不在。当时我正陷在《平凡的世界》中不能自拔。
这就是老木第一次来找我的有关情况。老木就是青木。
老木第二次来找我是在一个明媚的上午。假如我知道他来找我是为了骗我那二十块钱的话,我一定会再次毫不犹豫地跟他说,他不在。事实上我没有先知之明。那时我正在无聊呆着,一听到有人找十三,我就说,我在。
我说,老木,你他*的当时为什么要骗了我二十块。
老木笑笑。
老木说,你看起来比较善良。
我说,我的球技并没有长进。
老木说,我这个会长也难做啊,那么多人,不可能每一个人都照顾得了吧。
我没有吱声。望了望远处的灵灵。她坐在一簇茂密的草丛中,浓浓的绿色*抹了她一身。
我说,灵灵,你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像雾中的江水。
灵灵抛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那时夕陽西照。那声音飞到我面前时已镀上一层金黄的颜色*。这使我想起沙漠中那间茅房屋檐下的银铃。风一来,它们就会发出金黄的声音:清晰而忧伤。
我说,你真的是灵灵吗?
我当时有点糊涂。
我发现,我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变得糊涂起来。
9、
学校的羽毛球公开赛在一个月后举行。老木报名参加了单打。我跟灵灵参加混双。这段日子,该晴就晴,该下雨就下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灵灵整天望着天空发呆,当发现没有眼泪滴下的时候,她就笑了。下午一到,她就全身武装,提着大包小包,拖着我去南坡羽毛球场练球。一个星期后,我终于掌握了有关规则。这期间,我清楚地记得,灵灵一共骂了我十八次,有三次她自己生气得差点流泪,我看到她的眼睛都红了。
灵灵说,十三,你那二十块被老木骗了。
我说,是的,如果我加入的是诗社,现在可能是一个诗人了。
灵灵又弯下了腰。灵灵很喜欢笑。她笑得跟一个小孩子一样。
我也笑。我笑得像一个白痴。
10、
大家都不喜欢跟老木打球。
他老是惹得人家满场跑。累得半趴,有啥意思呢?胖虎说。
老木也不喜欢跟大家打球。
站在那里,汗都没出,这算什么打球!
老木有时自己练,有时跟教练过招。回来就把球鞋一甩,满屋子臭哄哄的。
我说,老木,洗一次。
老木说,怕啥,空气流动那么快。老木说完就倒在床上,他的衣服是湿的。
我们住在七楼。这幢楼在半山腰。风无日无夜地吹着,很大,冬天时有点冷。
老木躺在床上,乜着眼看着我说,球练得怎么样?
我说,好。
隔了很久。
老木说,灵灵是个不错的女孩。
我说,什么?
老木说,灵灵是个好女孩。
我说,那跟练球有什么关系呢?
老木猛翻起来,一拳把我打倒在床上。
他说,鸡|巴,你是真不懂还是假装不懂!
我呆呆地望着他。我脑袋有点糊涂。
我是怎么啦?
11、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鬼一还在我身边。我那时并不知道他叫鬼一。鬼一是后来才知道的。
后来知道的事情还有:鬼一是一个瞎子,鬼一在刺瞎自己的双眼之前深爱着一个女人。
我说,我不明白。
他说,你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他说,练琴吧。
鬼一抱起古琴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沉默不语。
时值秋天,我们穿过一条曲折的小径,爬上一个小坡后,豁然开朗,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一大片一大片金黄的芒草。微风过处,似大手拂过头发,层层递进,波浪连天。
鬼一说,练琴环境和时令要和谐,才能情由心起。
我记得,春天,我们会去河边。水流快速而磅礴,似千军万马奔腾扬沸。鬼一琴声急促而刚健,指法依水而移,流云似水。
夏天,我们将坐在光影婆娑的的竹林里,风起处,竹子摇曳多姿,陽光似无数珍珠滚动,和着阵阵的“沙沙”声,鬼一琴声清新而圆润,仿佛泉水叮咚。
鬼一说,下去吧。
我们像走进金黄的大海,很快淹没在芒草之中。鬼一指法随风而动,琴声轻盈而辽寂。那时,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和小会。
12、
羽毛球公开赛如期来临。-阴-郁的天气并不能冲淡大家激昂的斗志。球馆里人山人海。我显然没有见过这般大场面,吓得脸色*苍白手脚发抖不知所措。
灵灵说,走啊,我们在2号场。
我说,弃权行不行?
灵灵说,白痴啊,你!说完就很不耐烦地拉着我走。
灵灵这半月来教我打球,以致耐心消失怠尽性*情暴躁不安。这是大家共认的事实。但我并不这样认为。我记得灵灵是跟老木练了几个下午的球回来后,态度才开始转变的。我知道,她后悔跟我搭档了。据我所知,灵灵是跟老木打球唯一一个不需满场跑的人。大家说,怪了。我说,老木要发芽了。事实上老木就是青木。
我们混双比赛开始时,我脑中一片空白。头上的白炽灯太亮了,晃得我泪眼模糊。以致事后老木安慰我说,玩玩而已了,难道你真的想拿冠军不成!灵灵却对我大发脾气。
平时看你挺灵活的,今晚怎么像个白痴一样,傻傻地站在那里,没有反应!
我想说,我本来就是一个白痴嘛。但我不敢说。事实上我们确有取胜的机会,但我当时反应相当迟钝,失误繁多,不能抓住机会。但即使我们赢了又能走多远!我们注定是冠军的
陪衬,甚至连陪衬都不够资格。能夺冠的需要像老木那种球痴。而我,只是一个诗歌爱好者罢了。
轮到老木单打时,灵灵恶劣的心情变得相当兴奋,坐在台上呐喊助威,我小心地躲在她的身后。偶尔也大喊一声。老木轻松地直落两局,顺利晋级。
接下来,每逢老木比赛,灵灵一场不漏。决赛已经是八天后的事了。我已不关心这些,整天无所事事,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木棉花怎样逐渐清晰起来,又怎样慢慢模糊黯淡下去。
然后开始学着写一些歪歪斜斜的分行句子。我不知道可不可以称之为诗,抑或垃圾。多年后,我才理解两者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譬如写着诗的纸扔了就是垃圾。
八天后,传来老木夺冠的消息。这有点意料之中了,灵灵说,好险啊,2比1!最后一局打到23比21。我躺在床上都懒得起来道贺。老木一回来就把鞋一甩,一股死咸鱼味瞬间布满宿舍。他光着脚丫跑到我床前,一把提起我。
死了?走,沙县。
老木用他的奖金请我们在沙县“嘬”了一顿。
吃饱后,大家开始讨论起郊游的有关事项。
我也被感染了。
13、
两年了,我的手指从白皙细嫩到血染纯红再到黄白相间。终于可以像蛇一样绕丝而吟。
这是一个慵懒的下午。微风轻拂。
我们面湖而坐。
琴声从我指下溢出,丝丝缕缕。
鬼一说,湖水因此荡漾了。
我说,湖水并没有动。
鬼一眼中寒光骤增,如冰。
鬼一说,你可以走了。
我记得一年前,也是一个这样的下午,风软软地吹着。我在湖边练琴。据后来鬼一解释,我当时的琴技跟如今相差无几。鬼一听后也是说湖水因此荡漾了。但我回答是:风吹动了水面。
这就让我失望了。鬼一说,化境,心无旁贷,琴即一切,一切即琴,我当时用了五年的时间,而你只用了一年的时间。
我说,我总感觉存在某方面不足,但又无法言说。
鬼一说,有些东西,不是我能教得了你的,譬如情,琴情动于衷,形于外。
我说,情?
鬼一说,是。
多年后,我才知道有关鬼一的一些故事。大家一直认为鬼一是因为痴琴而荒情,为了琴抛弃深爱的女人。事实上这是一个误解。
鬼一说,那天风很大。
那天的风确实很大,像千军万马一样冲过来杀过去。一些单薄的树木和一些病危的屋子倒下了。风因为大,再夹着一些雨,就显得有点冷。但鬼一的房间却温暖如春,檀烟绕室有余,色*泽芬芳圆润。这是开封最好的客栈——凤来仪。高雅而舒适。鬼一师兄三人这次下山,是为了完成师父生前的一个夙愿。莫非有什么事要发生?鬼一用左手按住了自己不停跳动的左眼皮,心情相当烦躁。最终站起来,打开门,沿着走廊迂回漫步。
鬼一说,他推开门那一瞬,有一阵风猛冲进来,屋里灯光摇曳。
最后鬼一站在丁先生门口。然后,他错误地推开了门。这一推改变了三个人的命运。多年后,鬼一在叙说这件事时,显得极其后悔。
鬼一说,有些在黑暗中默默进行的事,不小心暴露了便是一种致命伤害。譬如有关丁先生和师妹的事。
鬼一当时是飞身而出的,动作很是灵敏。难道是我眼花了?站在风雨中,整整回忆了一夜,鬼一还是无法确信这件事本身的真实性*,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更加模糊。
14、
郊游在一个陽光明媚的周日早上出发。
我说,灵灵,载我吧。
老木说,我载她了。
我们一行人骑车沿着狭长的道路缓缓而行。半个小时后,我们已脱离高楼的-阴-影,在一片绿茸茸的田野里穿行,野花遍地,色*彩缤纷,空气中扬溢着一种微微的甘甜气息。大家疯了,兴奋像被挑起的情|欲难以抑制。灵灵的笑声很夸张地穿过老木的胸膛,然后在空中炸开。同时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大家一愣之后,目光便聚落到声音的起源地上。君儿的车倒了,坐在地上的她刹时泪眼婆娑。
老木说,没事吧?他的人与声音一样快。
老木半跪半蹲在君儿旁边,小心搬过她的大腿。大家这时看清了她露在超短裙外面雪白的大腿变得青白相间,惨不忍睹。君儿像溺水无助时抓到了救命的水草般抓住老木的手臂。梨花带雨般的模样让人心生怜惜。
经过近30多分钟的处理,大家又出发了,刚才的圆形慢慢移动成直线。灵灵骑了君儿的车。
君儿坐在老木车上,脸上还带着残留的泪珠,晶莹而娇弱。
我经过灵灵的身旁时,看到她眼睛中浮现着一层浓雾。我揉揉眼睛想再看,她已飞到前面去了,我就看周围的景色*,清晰而鲜艳。
终于到达目的地了。老远就听见泉水叮咚的声响。当我们跑过来时,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条清澈得近乎透明的小溪躺在我们面前,它正欢快地向前奔跑,陽光在它身上流淌,金光流影。
灵灵说,石头跟鬼一样大。
我们马上散开,各自跳上一块巨石,占石为王,在上面摆开带来的食物。
十三,你和灵灵先去找一个好地方,我很快就来。我看见老木扶着君儿姗姗而来。君儿半个身躯几乎全靠在老木身上了。
我说,灵灵,你看他们,挺般配的。
灵灵说,你不说话没有人当你是白痴。
我就无聊地躺在石头上,迎着江南明媚的陽光,倾听着溪水的低哦长吟。
不知过了多久,老木他们还没有过来。
我说,灵灵,流水的声音好听吗?
灵灵说,少烦我。
我说,我想去学琴,琴声肯定比流水的声音更好听。
灵灵说,别逗了。
15、
夜幕拉上大地时,路口出现了一个人,随着他慢慢走近,我们终于可以看清他的脸庞,削瘦而疲惫。
他朝着一家客栈走去。
干什么的?
住宿。
你?
老板圈着手在他周围边转边看他。
一个晚上一两。
我没有钱。
没有钱也来住宿?走开。
就一个晚上。
滚开。
他牵着瘦弱的白马,系紧古琴,无言地朝前边走去。溶入茫茫地黑夜之中。
长长的巷子。
长长的夜。
一轮皎洁的月亮惨白地悬在清空,像是灵堂里忘记关掉的一盏灯。
他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解下背后古琴,坐下。幽幽的旋律,从指间丝丝缕缕地飘开,再淡淡地消失在夜空里,远去无痕。
蓦地,一阵掌声从身后响起。
好。
他听出她是一个女人。他疲惫的身心像一株枯萎的水仙花被重新浸入水中,舒适而凉爽。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红色*的上衣,黑色*的裙子。
我说,多少年过去了,这一景象仍让我激动得热泪盈眶。
灵灵说,是她让你热泪盈眶吧。
我说,多年前,我对爱情心怀崇敬。
灵灵说,当时,你就认定她是你这一生中唯一的知音了?
我说,遇到她之前,除了鬼一,所有的人对我的琴声听若枉然。
后来的故事发展如下:他只想从她身上得到一个面包,结果他得到了她。他跟她去了沙漠。多年后,那金黄的颜色*还让他皮肤感到灼痛。他们在大漠里盖起了一间茅房,门口垂挂着一串银铃,热风过处,铃声清晰而忧伤。
她说,铃声真好听。
他说,比我的琴声还好听吗?
她说,所有美丽的声音都好听。
她喜欢所有美丽的声音。包括他的琴声。但他的琴声只是美丽的一种。他在一个早晨终于意识到了这点。
那一个早晨风依然热热地吹着,飘扬的铃声杂着另一种动人的音律。他看到一匹白马和白马上的青衫人,还有他正放在嘴唇上的横箫。
他说,你要走了?
她说,是。
他有意识地站在门口,把那门堵得一点缝都没有。
他说,不行,我爱你。
她说,滚开,我爱的是你的琴声。
在僵持中,“啪”的一声毫不犹豫地响起。鲜红的血从他嘴角徐徐而出。
他说,至少,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用棍子在金黄的颜色*上写着:丰色*。
他说,艳?
她说,不,那是我母亲,丰——色*。
他说,好奇怪的名字,跟你的人一样。
她说,是吗?
他说,是。
幽幽的琴声里,只剩下一缕绵长不绝的疼痛。
我说,爱并不代表着一切。
我说,灵灵,她伤了我,但她没有剑。
然后茫然地望着窗外的天空。木棉花不知开了几个季节。
16、
郊游回来后,老木恋爱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毕竟是个公众人物嘛。
我说,灵灵,你们在一起了?
灵灵说,什么在一起?
我说,你和老木啊。
灵灵说,谁说的?
我说,别装了,大家都这么说。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弄错了。跟老木在一起的是君儿。当然,这也是意料中的事。
老木说,过程很简单,她腿伤了,我买了药有借口去见她,几次后,我就说我爱你,你知道,现在说爱跟说操一样顺口,被拒绝了也没什么丢脸。
据老木描述,他们第一次见面就牵手接吻了。那是郊游回来一个星期后周末的傍晚。老木异常地换了袜子,并刷牙刮胡子,还挑了一件称心的衣服。打了电话后他就来到旌峰楼下等。君儿很快就下来了。君儿住在三楼,显然,她也早准备好了。然后他们就去情人坡散步。
老木说,那是一个让人容易犯罪的地方,灯光太暧昧了。
老木就是在这种色*彩模糊的灯光下,挨近君儿,自然握住她的手,接着轻抚她的背,然后就搂着她的腰了。吻她是后来不久发生的事情。
我说,灵灵是个好女孩。
老木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追她?
老木说,世界上好女孩太多了,你觉得君儿不好吗?
我说,好,好……
我说着好时一直盯着老木的鼻子,我在想象我的拳头能不能把它击碎。但最后我什么都没有做。爱并不代表着一切。
第二天,灵灵没有来上课。这是她唯一的一次逃课。也许这样倒了却了她多年来的心愿。
我坐在教室里无聊地望着窗外的天空。木棉花又红了。有几只小鸟在枝丫间跳跃。我顺着一只飞走的小鸟望去,目光越过它的背脊,那是一片遥远的天空。
遥远是意识中的飞翔。
灵灵说,要是我爸爸妈妈不管我,多好啊。那时正在上课,我看到她无助而迷茫的眼睛就有一种心疼的感觉。
爱是一种幸福也是一种束缚。
多年前,我背起一个简单的包袱,从粤西到粤东,白天黑夜,慢慢穿越了广东所有的城市,来到这座破旧的小城。看着远去的足迹,我当时坚信这就是一种逃离。我记得出发前我很高兴地对我姐说,我走啦。多年后,当我再次面对我姐,我说,姐,我想你,我走不出你的目光。
故乡,是我们心里永远的梦和永远的痛。
灵灵,你说是吗?
在奔流湍急的韩江边,我终于找到了她。我看见她眼中浮现着一层浓雾。
我说,别喝了,你已经喝了六瓶了。
那一天,是我们的第一次拥抱。事实上,只是她搂着我,我的双手因为惊愕而张开。姿势甚是幽默可笑。
17、
灵灵,你眼睛中怎么有泪水?这里的沙很多,我们回去吧。
灵灵,你也喜欢诗歌了吗?你现在已经具备一个诗歌爱好者的素质了。
灵灵,你可是说过最讨厌多愁善感的人的哦,包括我吗?
灵灵,好了,我不讲这些伤心的事了,我跟你讲讲我的故乡,好吗?对,就是我的故乡。
等等,让我先好好想想。
我的屋后有一条小溪,溪边有一排排竹子,墨绿墨绿的,溪水绕着它们轻轻地流,轻得就像如烟的岁月。前面是一块宽阔的空地,尘土雪白,细得像面粉。再远的地方就是大海了。从我家可以望得见,但事实上骑车还得三十多分钟。你见过大海吗?
灵灵说,我没有见过。
我说,大海是温柔的。
灵灵说,从你身上可以猜出。
我说,我们经常在黄昏时分去划船,夕陽西照的大海很美,但我更喜欢在冬天去坐船,海风近乎冷漠的寒冷会让你变得清醒,你知道,我是一个诗歌爱好者,有空的时候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灵灵说,我们?
我说,我和小会。
灵灵说,小会是谁?
小会是谁呢?伴着家里那瓷碗碎裂的声响,从城里滴到田野上的雨滴,孤独而弱小。这就是小会。我记得小会跟我说过她爱我。当时我笑了笑,说,爱会是永不风干的胶水吗?你还小,十年后,我追你,好吗?假如十年后我还能见到你。
我说,十年并不止只是一个概念。
灵灵说,我懂。
我说,水那么冷,小会为什么还会躺在她的怀抱里呢?她的母亲,这个该死的女人,当时,她的怀抱究竟给了谁?
18
多年前,当我站在小城灰白的大街上时,静寂无声。世界凝固了。我分明看到夕陽慢慢躺到山怀抱里去。
我站在那里,无法动弹。
夜幕盖上大地之前,天空飘起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
洞开的大门关闭了。
雪落无声。
大地浸在水银里,汩汩生辉。
我拉紧了背后的七弦琴。牵着马向一扇漆黑的木门走去。到了跟前,用力砸。响声在空中很清脆,微微扩展着湿润的空气。在等待的空隙,我发现横板上赫然写着:悔堂。
门开了,一个面孔瘦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我眼前。他负手而站,目光冷漠而犀利。
我说,我冷。
他看了看我背后斑驳的古琴,转身便走。门开着,我便跟进去。
庭院树影迷离,有飞鸟从深处惊起,掠叶飞去,声如急雨。
我说,我饿。
他从屋里拿出几张煎饼。金黄的颜色*让我蠕动的胃绞痛。
吃完后,到那间屋子,夜里不要随便走动。最好早点睡。他说完就进内屋了。
这是一间异常干净的房间,弥漫着幽淡的薄荷气息和白雪微甘的气味。我抱琴而卧。
半夜时分,我听到了屋顶有响声。是人稍沾而过的脚步声。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我从不怀疑这或许只是幻觉。鬼一残酷的训练使我的听觉接近于条件反射,像一只狐狸一样敏感。
我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再也睡不着。那些纯洁的精灵,向着生命之海的底层飘落,几乎在触到死海的同时,便消融了。然后静静地浸润开来,推出一圈圈不易察觉的圆晕,它们在诉说什么吗?
一路的辛酸苦辣涌上心头,我翻身起来,盘腿而坐,把琴轻轻放在腿上,面向一个纯洁的世界,手指随风而动。琴声清越而圆润。时而亲切,临风摇曳,时而急促,跌宕多姿。
雪落中原,夜寂无声。
寒风过处,突有细如蚊嗡之声逝过:溪山夜月……青鸟啼魂……凌云戛玉……欲罢不能……好精湛的指法……欲罢不能啊……
当时我当然不知道我如歌如泣的琴声在改变一些东西,甚至改变了几个人的生命历程。包括我自己。事后,据丁先生描述,当时他正站在院子中间,负手,仰望着银白的天空。我在等一个人,十年了,我爬山涉水到此,就为了这个十年之约。
我说,等谁?
丁先生说,我的妻子,这是我的家。
我说,你说那晚如果不是我的琴声,她便会杀了你?
丁先生说,是。
我说,我不明白,既然是你的妻子,又怎么会杀你?
丁先生说,会,因为我也是她的敌人。
丁先生冷漠的脸扭曲在一起,显然,他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中。
站在院子里的丁先生,感觉到脖子遇到比雪更硬更冷的东西时,他知道她来了。他把目光移平放到她身上。白衣胜雪。
丁先生说,十年了,你还没有改变。
她说,该改变的东西改变了,不该改变的东西永远不会改变。
丁先生说,有东西可以永恒么?
她说,有,譬如仇恨。
丁先生叹了一口气,又把目光移动。天地之间,雪漫舞飞扬。
丁先生说,动手吧。
这时我的琴声开始在湿润的空气中波动。
她问,谁?
丁先生说,一个少年。
丁先生说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在这时弹起这首曲子。她的剑就掉到了地上。所以,你必须走。
我说,为什么?
丁先生说,不为什么。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牵着马走了。
丁先生在后面说,帮我问候鬼一,他是我朋友。
我说,我不认识鬼一。
丁先生说,告诉他,我姓丁,活得很好。
外面,漫天飞雪,像飘飞的柳絮。
19、
五月诗会如期来临。认为诗只是一种意婬*的老木自然无动于衷,让他激动的东西如今只有君儿。我压抑已久的心却萌动了。大学生活像罩了一层玻璃的空间,让人呼吸困难。诗却能舒心活骨。我特意写了一首送给灵灵的诗,以备到时上台吟诵。在这个诗意的黄昏,我诚意地邀请了她。
灵灵说,我希望我认识的十三与文字无关,可以有简单的笑容。
我记得我当时的笑容和张开的嘴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改变。后来我向老木提及此事,他很夸张地大笑,然后说,白痴,爱情与诗歌无关。
我说,我现在在学琴。
事实上我学琴是在一个星期后的事。那天我回来后,面对一沓诗稿,心情平静地一张张撕碎。我记得我写给灵灵的诗中有一句是,唯一的诗给唯一的人去读。
当我的神态恢复后,我发现江面的夕陽依然很美。因为我的心情并没有受到影响。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的背影仍然在韩江岸边夕陽中,看对面的古城,华灯初上。
20
当我手指下终于能响起一段像模像样的曲子时,灵灵在旁边猛烈地拍手叫好。这使我常常陷入一种无知的恐惧中。她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的知音吗?我想起了多年前的丰色*,仍然心有余悸。
灵灵说,是高山流水吗?
她又趴在我背上,脸贴着我的耳根。
我说,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多年后我会成为一名伟大的琴手。
我说,我出声于温暖而湿润的南方,面朝大海……
灵灵说,得了,我不喜欢你一个人呆着唠叨,我们去打羽毛球好吗?
我说,我手痛,我们去寻找宋窑吧。
灵灵说,宋窑是谁?是不是姓宋名窑?
在我们前去寻找宋窑的路上,灵灵一共问了一百零七次。
这是一座茂密的山峰,树木参天,杂草丛生。绿浓得流满了我们全身。鸟声清脆而嘹亮。一条曲径盘旋而上,通幽。
穿过一片荆棘后,我们来到一小块平整的空地上,喝了一口水,便坐下休息。我们说着一些暧昧不清模棱两可的话。我没有说我爱你。事实上说爱字并不像说操字一样顺口。我记得多年前,面对如木的鬼一,我说,爱一个人就要说出来。鬼一说,事实上往往是当你发现爱上一个人时已没有机会对她说我爱你了。现在,我迷茫的就是我不敢确定我是真的爱上她了。
我们热得把外衣脱了,山上的风有点大。
在深绿的陽光中,我接了老木的电话。
他说,我的发现是从某一天开始。
继续向上,我们终于在人迹罕至的山腹,找到了宋窑。那斜躺的残碑上赫然刻着两字:宋窑。宋窑就是宋朝的瓷窑。但周围并不见散落着雪白的瓷片。
回去吧。
我抓着灵灵的小手,就像抓着宋朝雪白的瓷器。我当时错误地认为,这就是我生命中的春天。以致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当事实证明我只是她伤心时的暂留地时,我仍然无法置信。
多年后,当指间已能流出如水般的旋律时,我依然坚信自己不过是一个白痴。
21、
黄昏时分,雪终于停了。我带着无法言说的心情,再次返回悔宅。丁先生已不知所踪。墙壁上留着两行血红的草字:鬼一所看到的现实是真实的,但从现实自然而然想及的事实却是错误的。
旁边,目光落处皆是雪白。这个本来寂静的破旧小城显得更加寂静。琴声就像玫瑰盛开在雪原般无边无际的寂静之上。
这个故事浓厚的虚构性*,使我几乎放弃近于徒劳的追寻。但琴声使我想起了鬼一以及鬼一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自毁双眼以后,鬼一便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我想,鬼一是太爱她了,看到自己所爱的人赤裸地躺在别人怀中,而那个人又是自己最好的朋友,除了学会遗忘外别无选择,所以他选择了逃离。事实上,这只是一种距离上的逃离。我记得我十六岁那年,沿着北上的火车,过广西,到湖南,直达而上。最终抵达陕西。当时朝南而坐,身心疲惫。多年后,我才知道我的心还放在家里。这次五十七天的逃离,结果是:我患了严重的失眠症,以及我看到面包就呕吐不已。以致有段时间,我跟灵灵说,如果你再敢在我面前提及面包,我就跟你拼命。
此时琴声响起,已是黄昏时分,晚风在每一处残缺里萧萧穿过,起起伏伏,不绝如缕。如我所愿,她终于来了。她的面孔,艳丽而冰冷。冷漠得就像大雪中的石膏像。
她说,鬼一是你什么人?
我说,鬼一是谁?
我的脖子就感到一种比雪更冷的寒冷。
我头也不抬地说,那晚,你干了什么?
她轻轻抖了一下,轻得就像一片悄悄飘落的秋叶。但我还是感觉到了。
她说,我要杀了姓丁的。
我说,非你所愿?
她说,我的茶被人下了药。
我说,丁先生的茶也可能被人下了药。
她说,有那么简单?
我说,有些事情就是那么简单。
她说,姓丁的杀了鬼一。
我说,为了占有?
她说,可能。
我说,丁先生没有跟你解释?
她说,什么?
我说,没有什么。
她说,鬼一还活着?
我说,鬼一是谁?
她说,当年,我是他师妹,玲玲。
我说,灵灵?
22
老木说,她整天跟我讨论永远,永远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呢?
老木和君儿分手,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我记得灵灵说过,没有事情是永远的,没有。永远是一种欺骗。
老木躺在床上,抽烟,若有所思的样子。地板上散撒着碎裂的葡萄酒瓶,玻璃碎片像一只只冷眼,注视着我们。暗红色*的葡萄酒液,像陈旧干结的血迹满地铺开。床单上和躺椅的罩单上,也印着一滩滩印渍。角落散扔着他们用过或没有用过的避孕套。
我说,老木,你他*的甩了人家!
灵灵说,无法在一起了,有时分开就是一种真诚。
我看到老木空洞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一种电般的目光,然后落在灵灵身上,许久,才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溶进了对方的身体里。
接下来的日子,灵灵每天都去老木那里,帮他收拾东西。我表示理解。直到有一天老木牵着灵灵的手从我前面走过去时,我才茫然不知所措。
我说,灵灵?
灵灵说,谢谢你,你是我的好朋友。
他们就这样从我面前走过去。没有回头。
我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古城。然后回宿舍。我走得很慢,慢得就像我用一生的时间在爬这些楼梯。我记得我一共走了一百零七个台阶。七楼的风很大,我的眼睛被吹得有点红。
我发信息给灵灵。她回我。
我说,我很累,那么多楼梯几乎用光了我全部的精力。
她说,你在强求什么,得不到,很疲惫,又不肯放手。
我说,你为什么给我希望,又不给我机会。
她说,我希望跟我在一起的人与文字无关。
多年前,丰色*说,我喜欢所有美丽的声音,包括你的琴声。我想起了她跳上青衫人白马那一瞬,还有我嘴角徐徐漫出的鲜血,红得就像窗外的木棉花。
我慢慢踱到陽台,趴在栏杆上。下面有一些男人和一些女人走过。他们身影小得就像一只猫或一只狗走过,以致我视野模糊。我开始想象水泥板的硬度是否足够阻止一个躯体前进的愿望,想象一个人以怎样的姿势趴在上面才是最美丽的。
太陽慢慢向西走去,风大了起来。宿舍的门“砰”的一声自动关上了。
黄昏时,我听到了门外许多急切的脚步声。
老木说,十三,你不要做傻事。
我说,我做的哪件事不傻呢?
老木说,开了门,我们兄弟再好好谈。
我说,我没有锁门啊。
后来,关于我要跳楼的事无人不晓。这个社会想要出名,真他*的容易,放个屁,都有人知道,还说你在污染环境。以致学院有关领导逐一找我谈话,搞得我鸡犬不宁。
灵灵说,十三?他会跳楼?母猪都上树了。
这使我想起多年前丰色*那双柔弱的小手落到我脸上响起的清脆的声音。销魂疼痛。我站在陽台上一遍又一遍地回忆有关的细节。远处古城坐落在群山中,由清晰变为模糊,又由模
糊变为清晰。这使我陷入一种茫然的回眺中,以致我目光变得冷漠而呆滞。
大家都说,十三看起来像个白痴。我就笑,笑得更像一个白痴。
在我茫然的回眺中,日子就像我屋后的小溪,轻轻流去。
我们慢慢地老了。
23、
多年后,我再次回到这座破旧的小城。城墙颓废而斑驳,夕陽软软地照着一些苍老的面孔。
芒草渐渐地高了。
我看着老木牵着灵灵的小手,穿梭于杂草丛生的石碑间。我跟在他们的后面。
雨在某一时刻轻轻飘下,轻得就像悄悄流逝的日子。
灵灵说,这是美人城吗?
我说,是。
我们在蒙蒙的细雨中,看到城墙上那耸立着巨大的雕像。她的表情冷漠得就像雪地上那个女人。她手中的古剑指向天空,连缀着古今不堪、不经的故事。
我说,她叫玲玲。
灵灵说,灵灵?
我说,与你无关。
我们爬上去,很有耐心地看刻在雕像下面的有关故事。
灵灵说,哎呀,结果这里字迹很模糊啊,看不清。
我说,结果我知道。
灵灵说,你知道?
我说,是。
十年了,我找到了与这个故事有关的女人,但没有找到与我有关的女人。没有一个女人的剑指着我的胸口,她们的剑早已刺入我的胸膛。
我说,丁先生死了。然后望着灰色*的天空,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忧伤。我想,我也将终在某一天死去。老木说得对,风吹过来吹过去有些东西并没有改变。譬如我具有诗歌爱好者的特征。
24
(以下为了叙述的方便,我把丁先生换成了第一人称。)
桃花盛开。
那是一个秋日的下午,陽光冰冷而忧伤。
在这个破旧城镇的小巷李,她身穿如血的嫁装,腰系长剑,像一朵红霞飘至我跟前。由于奔驰,她本来苍白的脸颊浮上一层淡淡的桃色*。
她望着我,沉默不语。
过往的凉风拂起我心底一阵淡淡的忧伤。我转身发疯地奔跑,终于在小巷尽头一个荒废的园子里找到一朵野花。我说过,我要送她一朵花。野花很蓝,蓝得像她眼中的忧伤。
我把野花轻轻插在她卷起的发髻里。我发现她眼角滚动着两颗晶莹的泪珠。
我说,夕陽很美。
她说,是的,但很晚了。
我说,也很刺眼。
她说,把眼睛合上吧。
多少年来,我一直在想象她那一剑怎样刺破空气的皮肤,进入我的胸膛。这一幻景往往令我泪流满脸。
我的血有她那一身嫁装那般红吗?
在倒下去之前,我心静如水。我想,我是太爱她了。
25
那一剑,也宛如刺入了我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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