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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屋子里暖和倒不觉着什么,走到屋外才发觉,这天气是越发冷了。

     昨儿个刚刚下完一场大雪,今儿一大早竟是又飘起鹅毛大雪来。

     江璟熙刚一撩开门帘,便被扑面而来的风雪迷住了眼,但他也只是稍稍顿了一顿,并未停住脚下步子。

     浣纱抄着件银色大氅小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急切唤道:“小祖宗,你可加件衣裳吧,将你给冻着了,我们有几条命够偿?”追到江璟熙,给他披上,系好,瞪他一眼,“横竖你是主子,我们是丫鬟,我们的命是不值钱的。”

     江璟熙头还晕着,嗓子也有些哑,闻言挑眉问浣纱:“这话是怎么说的?”见浣纱似是有些生气,他到底是看重她几分的,便放轻了声音道,“可还是因着我昨日醉酒之事,太太责罚你们了?”

     浣纱摇了摇头,叹道:“如今六爷是有功名伴身的人,老太爷老爷、老太太跟太太,可都更加看重六爷了。别说是晚归醉酒这样的荒唐事情,如今怕是连一日三餐吃的什么,都得讲究。六爷,您可安下心来读书吧,来年中了进士当了官,也好给太太争气。”

     虽然江家老太爷江延现居太师一职,但子辈却无走科举当官的,也就两个嫡子三爷四爷用钱捐了个官。到了孙辈这里,老四不是个爱读书的,老六原也不是,但好歹老六实在争气再加运气也好,弱冠之年便中了举人。

     江家孙辈这一代,终于得了个出息的人了,怎能不重视?恨不得天天人参燕窝地圈养着,最好养出个状元才好呢。

     只是江璟熙似乎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他原就不是个实打实爱读书的人,不过临场发挥好罢了。

     “好了,我也知道了,昨日那样的事情也再不会发生。”他颇为不耐烦,正了正身子,瞥了浣纱一眼道,“外面风雪大,你且先回屋呆着去吧,我去太太那里请安。”

     浣纱提醒道:“太太如今已是知道喜宝的身份,你且去救救她吧,那丫头可怜劲儿的,着实讨怜。”

     江璟熙大步往自己父母院子去,才一撩帘进屋子,便见喜宝跪在地上。他脚步微微滞住,抬眸去瞧,见四嫂也在,似乎母亲大人的脸色不好。

     “孩儿给母亲大人请安。”江璟熙微微弯身向四夫人行完礼,又朝四奶奶姜氏打招呼,“四嫂也在。”

     四奶奶身子微微丰润,圆脸盘子,长得不多漂亮,但胜在皮肤白皙。

     四奶奶站起身子,朝着江璟熙浅浅笑道:“六弟来了,太太刚刚还提到你的,这说着话的功夫你就过来了。”

     江璟熙瞥了眼静静跪在地上的喜宝,清了下嗓子说:“母亲,昨日之事,只是孩儿一人的错,怪不得我的丫鬟。母亲罚也罚了,不若就放她跟儿子回去吧,儿子也好早些收拾收拾去书院。”

     “我且问你!”四夫人拍了下桌案,肃容道,“这个丫头可是你私自买的?我刚刚问了你四嫂,她不知这事情。”

     四奶奶立即陪着笑脸,说道:“太太也别生气,左不过是买一个丫鬟而已,这点银子我们江府还是出得起的。”又问江璟熙,“六弟买这丫鬟花了多少银子?你且告诉我,我回去将银子送去你院子。”

     江璟熙不说话,喜宝却是抬着眼皮子望了他好几眼。她眼珠子使劲转来转去,因为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她卖身,好像还没得过卖身的银子,六少只说每个月给她二两银子工钱,却只字未提卖身钱。

     这样一想,喜宝觉得自己亏了,于是小心翼翼凑上去说:“我卖身给六少爷,他都没给我银子。”江璟熙立即瞪了她一眼,她才吐了吐舌头又蔫了回去。

     江璟熙对着四奶奶道:“四嫂,买这个丫头是我私人的事情,就不动公家银子了。”又说,“四嫂也替我给四哥问好,就说,我以后的事情就不必烦他操心了。他以后只管好他的事情便可,少打我院子里人的主意。”

     “璟熙!”四夫人怒道,“怎么跟你四嫂说话的!”

     四奶奶哂笑道:“太太,一早便赶了过来,还未前去给老太太跟三太太请安,我这就先过去了。六弟这边书院里需要用得上银子的地方,且差人去命我一声,我会着人送了银子过来。”

     四夫人缓了缓语气,对着四奶奶道:“那你先回去吧,横竖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左不过一些琐事。”

     四奶奶的丫鬟鸣翠立即扶着四奶奶起身,四奶奶朝着四夫人微微施了礼,方离去。

     刚走出院子门口,鸣翠便说:“奶奶,您好歹也是老太太的孙侄女,又是六爷的嫂子,这六爷对您也太不尊重了些。”

     四奶奶轻哼一声道:“老六倒是也有骄傲的本钱,眼瞧着江家一日不如一日了,他倒是成了救命稻草。只不过,到底是骡子是马,也得明年春天才能知道。一次运气不算什么,次次运气好才叫本事呢。”

     鸣翠笑点头应和着:“奶奶说得是,总之您是嫡长孙媳,又得老太太欢心。如今这家也是您在当,就算将来有了六奶奶,横竖也夺不了您的权,且叫他们得意些日子去吧。”

     四奶奶瞥眼瞧了鸣翠一眼,深深叹了口气,倒是没再说话。

     屋内四夫人见四奶奶走了之后,这才命人去给江璟熙备上早餐,又瞥了喜宝一眼,冷声道:“起来吧,伺候着少爷用餐。”

     喜宝乖乖站起来,赶紧站在桌子旁边伺候着。

     用完餐,四夫人又对着江璟熙千叮咛万嘱咐,左不过就是那些劝他在书院好好念书的事情。劝他一定要考取功名出人头地,这些话,江璟熙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喜宝倒是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回着话:“夫人放心,我是少爷的丫头,会好好照顾着少爷的。”

     四夫人叹道:“你才多大的一个丫头,又不是生来就当丫鬟的,懂些什么!”又劝说儿子,“要不还是带着茗茶,或者品萱也行,她俩虽然比不得浣纱,可也是伺候你这么多年的了。”

     江璟熙摆摆手,道:“母亲,儿子如今也大了,不能总是需要丫鬟照顾。再说,带着喜宝,是让她做我的书童的。您瞧见谁去书院念书还带丫鬟的?没的叫人笑话。”又保证,“知道娘记挂儿子仕途,儿子自当努力,来年定是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四夫人含着泪花点头:“我儿到底是长大了,你且去吧,外面不比家里,什么事都留着点心。你出息了,你妹妹将来也跟着沾光,你做了大官,将来她的选择也多些。”

     一提到自己这个嫡妹,江璟熙头有些痛,因为这个妹妹实在难缠。好吃懒做长得一身肉不说,还小心眼,爱耍小姐脾气。

     “娘,您平日也别总是惯着九妹,惯得她一身坏脾气!”江璟熙蹙蹙眉,说完朝着母亲行了一礼,拉着喜宝就走。

     好巧不巧的,就在门口撞到了江九妹。

     江九妹穿着一身崭新的花袄子,由丫鬟扶着,气喘吁吁地走来,见到江璟熙眼睛一亮。

     “六哥,你在刚好,快看看我这件新做的衣裳好不好看?”她一脸喜色,左右转着圈儿,穿得像只花蝴蝶,偏偏长得笨重,脚下一个没留神,就狠狠摔倒了,然后大口一张,“哇!”

     江璟熙见情况不妙,抓着喜宝就逃也似的跑了。这江九妹见哥哥竟然就这么跑了,哭得更凶起来,大有气吞山河排山倒海之势。

     喜宝人小腿短,跑不过江璟熙,只能拼命挥着两条小短腿低头使劲迈,跟只小兔子似的。

     江璟熙猛然停住了,喜宝没注意,就磕磕碰碰地撞在了他身上。

     喜宝揉了揉小脑袋瓜子,说:“刚刚小姐在叫您,您还跑了,她就哭了。”

     喜宝看起来很乖很听话,模样长得也甚是清爽,尤其是跟九妹有了个鲜明对比,江璟熙就更喜欢喜宝了。他心里也暗暗想,如果自己九妹能这么听话,他必是会很疼九妹。

     “哦,你不要理她,她打小就这样,就爱哭鼻子。”江璟熙见这边雪有些深,一边说一边看着脚下的路,可雪太深了,竟然没过他的膝盖。

     不过他个高腿长,倒没什么,只是喜宝……他回头去瞧喜宝,只见她半个身子都没在雪中,可怜兮兮,怎么爬都爬不出来。

     白色雪花落在她如玉般的脸上,淋在她长长卷卷的睫毛上,再配着一身杏黄色的袄子,小丫头这样看起来倒是又好看了几分。

     江璟熙感慨,深深叹了口气,有一种妹妹叫做别人家的妹妹……为什么自己妹妹就是那副讨人厌的德行呢?

     他有些懊恼地走过去将喜宝从雪里拎了出来,见她衣裳还是又短又小又旧还打着补丁,他皱眉:“你就没有像样一点的衣裳?”

     喜宝扭扭捏捏地道:“二柱哥哥给我买了一身漂亮衣裳,我留着过年穿。”想到新衣裳,她眼睛都是亮的,“新衣裳可漂亮了,我喜欢得很。”

     江璟熙一巴掌拍她脑袋上:“出息!一件衣裳而已,你要是喜欢,本少爷也可以赏你几件。走吧……”

     回了院子,浣纱已经将一切打理好,棉被跟换洗的衣裳、还有一些日常用品都分门别类地打了包裹。

     “你回来正好,瞧瞧看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浣纱自己也细细检查着,手指点来点去,“我看也差不多了,总之这次去也没多长时间,再说你是去念书的,带的东西太多反而不好。”

     江璟熙脱了狐皮大氅,瞥了眼:“就这样吧,带得多了也无用,横竖是出不来的。哦对了,你给喜宝换上书童的妆扮,另外,再带两套换洗衣裳。”见浣纱已是应着去找,他又说,“你小时候穿的衣裳可还有留着的?”

     浣纱看了喜宝一眼,摇头道:“我的一些衣服,一旦小了,都是带回去给妹妹们穿了。不过,前些日子刚刚做的一件袄子还在,倒是可以改小了给喜宝。”

     江璟熙挥手说:“那算了,何必费那事儿。”说着长腿一迈,套着大氅又出去。

     回来的时候,他手上多了两套漂亮的衣裳,无论做工还是布料,都是上好的。

     浣纱道:“这好似是九小姐的衣裳,六少拿了她的衣裳,就不怕她哭闹?”

     喜宝预感这衣裳怕是要给自己的,小手直挥:“我不能要。”

     江璟熙白了喜宝一眼,对浣纱道:“她长得快,这衣裳早就穿不上了。再说,她衣裳多着呢,哪还瞧得上这些过了气的花样?放那边也是浪费。”又叮嘱,“千万别叫她知道!”

     浣纱笑着点头:“我知道的。”说着叹息道,“六爷对喜宝这丫头,倒是越发好了。也好,这样我就放心了,这丫头瞧着就讨喜讨怜。”

     江璟熙望了浣纱一眼,抿了抿唇,到底是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