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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支伞骨·承(上)
    钟檐的计划准备在一个三月的最后一天里实行。

     那一日是月末,好多守卫都会回乡,即使坚守在石料场的守卫也是心猿意马,心儿早飘到哪里去了,因此这一天,守卫最是松懈。

     他高兴的逗着小妍,“小妍,小妍,我们马上就能回到东阙,马上就能看到东阙的花……怎么办,到时候花面相映,我们小妍又要打回丑丫头的原型。”他小时候就时常逗她,明明生在花团锦簇的五月,却无法和名讳相映衬,柴火毛丫头。

     小妍虚弱的倚在墙边,也笑,“是呢是呢。”

     他们心照不宣,却都知道这样一次逃亡机会的渺茫,他们一半的机会是逃不出去的,还有一半,就算逃出去,又有多少几率能活出回到东阙。

     可是小妍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即使没有什么把握,他也要赌一赌。

     那天一切都很顺利,按照计划,他们顺利的引开了看守,他捞起病得无力的小妍,小妍那一天眼睛亮亮的,脸红红的,精神很不错,她说,“哥哥,我们就要回家了吗?”

     他刮了刮她的鼻子,说“是呀是呀。”

     这犯人场的路径,他之前演习着走了很多遍,所以出去的时候也很顺利,只不过在铁门前遇到了巡逻的守卫,他们忐忑着,心勒到了嗓子眼,几乎快要跳出来,就在这个时候,后面忽然响起了一阵狗的狂吠,将守卫们的注意里都引过去了。

     呀,小妍,你看,连老天爷都帮我们呢。

     他这样想着,越过了最后一道城墙,他们终于站在了这重重城墙的外面,钟檐的脸上很兴奋,比第一次拿到想了很久的玩具都还要快乐。

     “看,小妍,我们出来了呢。”他转过去看裹在破布棉袄里的小妍的脸,“我说行的,就是行的!”

     小妍咳了两声,“嗯,哥哥的话,我都信的。”

     他们在风雪里走了不知道几天几夜,风雪仿佛无穷无尽,只记得天黑了,天亮起来了,然后天又黑了。

     小妍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原本扶着走路到了他的背上,他觉得小姑娘一日一日变小,时光倒退,她又回到之前娇滴滴的小姑娘。

     可是此时那个小姑娘却冷静地说,“哥哥,其实我早就知道,我是走不回京城的。”

     那是小妍,他的小妍,总是问哥哥为什么呀,为什么打架,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为什么我买回来的小姐姐会变成大木头哥哥呢?总是娇气走两步就走不动的小姑娘,却像甩不开的鼻涕跟在他的后面。本朝太傅的女儿,即使是资质平庸,也是应该有娇宠的资格的。

     小时候她走不动的时候,她总是说,“哥哥,我走不到,你可不可以背我一下?”

     而现在她的面容如此平静,仿佛早已经料到是这样的结局,却再也不让他背她了,钟檐的心里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小姑娘甚至还是笑着的面容。“可是我想你能走出去。”

     钟檐忽然觉得她的表妹并不像表面那样驽钝,她只不过一直在用这样的方法支撑着他,不让他倒下去。

     他的心头酸涩,说,“我们就快要到了,你先不要睡。”

     小妍乖巧的点头。

     他背着逐渐冰冷的身体又走过一段路,到了傍晚,雪粒子忽然又平缓了许多,形似柳絮的雪花慢悠悠的在空中浮动。

     “哥哥,我们到了吗?”斗篷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指着遥不可及的天际。

     “到了……”他嗓音有些涩,却不愿意弗了她的意了。

     她失去血色的唇张了张,吐露出一句话来,“哥,我看见东阙的花了,好美……好美……”

     “嗯,很美……”他才要告诉她,她和花儿一样美,没有被比下去,可是她的手早已无声的垂下。

     天地之间忽然安静下来,巨大的鹖鸟在空中盘旋着,他抱着表妹的身体慢慢跪在雪地上,他的目光慢慢沿着雪落的方向,望向那琼崖碎渊,望向那无边天际,他知道,虽然悄无声息,毫无征兆,有些东西终究随这场鹅毛大雪在人间湮灭无踪。

     “表小姐她……是这样走的?”申屠衍的手滞了滞,小心翼翼的道。

     “是啊。”钟檐笑着,眼圈没有任何征兆的布满了血丝,“我是个没有用的人啊,连自己的妹妹都没有办法保护……也没有带她回去看花。”

     “不,表小姐她一定是欢喜有你这样一个表哥的……”他还没有说完,眼前的男子已经面目苍白,嘴唇不住的颤抖。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我亲眼看着小妍的身体被狼群撕碎的……”他的脊背不住的抖动,仿佛那个夜晚还在眼前。

     他抱着小妍的身体披星戴月地走了一个晚上,等到天快要亮起来的时候,她终于看山坳中的城镇,若隐若现。

     他抱着小妍终究不方便,就把小妍交给了茶亭里的守门人照看,“麻烦你照顾一下我妹妹,我很快就回来。”

     那人连声答应,钟檐才离去。

     镇里不大,他用仅有的几个铜板换了干粮,又打听了一些事情,才返回茶亭。可是,当他回到茶亭的时候,小妍已经不见了。

     “我妹妹呢?”

     “哎,小兄弟,不是我说你,这姑娘早就断气了很久了,你把她放在这里,不是找晦气吗,指不定有什么传染病呢,哎,现在兵荒马乱的,好几个村子都犯瘟疫,指不定出什么事呢,我叫人同村里其他犯了瘟疫的人一起放到乱葬林中了。”

     钟檐心中一沉,等他赶到的时候,那枯木林已经只剩下一摊血迹和几段残肢了。

     ——还有密林之中发着绿光的豺狼眼睛。

     “还疼么?”申屠衍轻轻拂过钟檐的脚踝上的伤疤,“你还疼不疼?”

     钟檐笑了笑,笑恢复了疏离,“说你傻还真傻上了,这么久了,怎么会还疼?”

     “也是……”

     可是,小檐儿,如果那时候我陪在你身边就好了,他这样想着。

     可是终究错过……他想,他这半辈子,做过无数次选择,唯一让他后悔终生的也不过两次,第一次,是钟檐被拒婚的那一个雨天,他没有告诉他后半句话。第二次,是钟檐被带到犯人他的时候,他没有及时找到他……

     ——前两次已经错过,他不想一错再错。

     “那个啥……其实我一直都……”吱拉一声,门推开了,厨房里骤然亮堂,钟檐和申屠衍转过头,只看到穆大有下巴都要掉下来的模样。

     于是三个人一齐呆住了。

     半刻,还是穆大有活动了活动快要掉下来的下巴,语无伦次,“那啥,你们继续,泡脚我绝对没有看见,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