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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支伞骨·合(下)
    钟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见到他们,他总以为,囹圄相逢,之后也便是山高水长,各奔前程,却没有想到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你……你……怎么会到这里?”钟檐挑了挑眉眼,却很快从惊讶的语调中变成了不疾不徐。

     “娘的,老子为什么会在这儿?你还问我!”光头匪爷的今日的脾气显然有些暴躁,一口大刀在手里挥舞得虎虎生威,溅开几朵水花,稳稳的插入门槛前的石缝中。

     “俺是真的敬重你是英雄的,杀贪官,护百姓,是条汉子,可是……你为何诓俺?”他抓起旁边的秀才的袖子,假意抹了抹眼泪,秀才飞快的抽过,嗔笑,“你说把这东西送上京城,就能封个什么官当当的,可是俺们却被官爷们赶了出来!”

     钟檐听着这絮絮叨叨的,觉得头突突的跳,当时他为了让他们去送信,他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谎话,如今却是自食恶果了。

     等到那秀才和匪爷终于把紧箍咒念完了,这才注意到屋里的申屠衍,亮了眼,不知觉吞了吞口水,“你……在这里?”

     申屠衍正拿着鸡毛掸子,抬眸,不解,“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光头匪爷围着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长叹了一口气,却半天吐露不出一句话来,这可急煞了站在一旁的秀才,翘着兰花指便道,“你……你……你祸事了!”

     良久,申屠衍才明白秀才口中祸事是指什么,“朝廷正到处寻当年漠河战役中的逃兵……从你让我传达信件就知道了,生死之间保存自己的性命,也可以理解,快些逃了,否则被抓到了就完蛋了!”

     申屠衍听得这一样一句心中便已经了然,他说得虽然不完全正确,却又一半也不是空穴来风,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心绪已经飘得悠远,他的眼前不是江南村郭,耳边不是拂过面的杨柳风,是银瓶乍破,是铁骑金戈……

     钟檐见他不说话,知道他定是牵动了心思,只拾起手边的扫帚,便是一阵乱招呼,“叫你胡话!敢在我铺子门口胡说八道,问问扫帚答不答应!”

     两个人一阵落荒而逃,钟檐在回过神来,前堂已经不见了申屠衍的身影,只留下未完成的一只伞骨。

     江南雨丝绵柔,斜了进来,打湿了这繁世闲景。

     当日,申屠衍再也没有出现。

     钟檐也没有找他,他想他会在哪里?是泡在冯家少爷的酒缸里,还是埋在护城河的石拱桥下,都是没有干系了。他想,到了时间,他总是会回来的,对于他,他有这个自信。

     ——他是人定之时,踩月而来的。

     他从黑幽幽的弄巷中穿出,融入这茫茫夜色中,左手抱了一个大缸子,脚步有些虚浮,很短的一段路居然被他走得那么曲折蜿蜒。

     “这么大个人,怎么连路都走不稳了?”钟檐坐在自家门槛上,笑他。

     那人在他的面前站定,酒缸没有口,只用一张纸封着,他随手一拉,酒香四溢,晃荡着洒出许多,却递到了他的面前,仿佛这是人间难闻的极品新酿。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申屠喝醉的模样,是以觉得好笑又好气。

     他提起酒坛往口中倒了一口,烈且糙,比不上暮归楼的青琅,只不过是几个铜板就能沽许多的烧刀子,他辣的舌头都要掉下来。

     “咳咳……申屠衍,你这是从哪里搞来的酒呀,要毒死我呀!”他呛了几声,依然觉得舌尖火烧一般。

     “你干嘛……唔……”他还没有念叨完,就被凉凉的伸头将后来的话都截了回去,他的舌尖将口腔的内壁四周都扫了一遭,紧接着,是眼睑,鼻子,耳朵,脸颊,如小狗舔舐,温凉而湿润,以至于到后来,连拂过面的风有些微醺的酒味。

     当头颅离开他的时候,他确认那人醉得不清,可是他抬起头,仍然是一本正经的模样,眼神清明,只是脸颊上泛着丝红。

     醉酒的人指了指隔街的市集,可不就是东门市王瞎子家的吗?上他家去偷酒喝,你缺不缺德呀,钟檐有些恼,可是想到王瞎子时常往酒里掺水啥的,心里的愧疚之情就立马没了。

     “干得好!”钟檐说,“让他缺斤少两卖假酒。”

     申屠衍却丝毫没有感觉到钟檐的愤慨,他望着初霁的月色,轻轻的笑了一声,“你知道吗,以前在军中,便是这样的假酒也喝不上,那时候我们总是打金渡川的水来喝,河水很浑浊,很少有清的时候,我们将这些干净的水,倒在木桶,打了胜仗,就大碗干下,对了,我们还给这些碗假酒取了名,一碗叫子规,一碗叫故土,还有一碗叫相思……”

     钟檐觉得今天晚上的申屠衍实在是太不同寻常了,说是醉了吧,倒也是清醒的,说是清醒的,又像是醉的……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涩,舔了舔唇皮,弯了眉眼,“那你说,今天晚上的酒该叫什么了呢?”

     申屠衍迟疑,答不上来,钟檐却忽然张了口,轻敲了一下他的头,道,“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一样东西。”

     他目光有些沉,似乎要睡去。其实他也并不是答不上,而是不愿说,这样的答案太不吉利,并不是好的征兆。

     ——因为他的答案是相忘,相思之后是相忘。

     就在他以为钟檐不会再回来时,他却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捧着叠的整齐的红色新衣,眼儿比天上的月亮要明亮许多,他说,“喂,今天的酒,叫做姻缘,好不好?”

     申屠衍以为他要朱寡妇做嫁衣,说要成亲,是耍弄他玩的,没有想到他真的找人做了嫁衣,他的眼眶有些湿,许久才开口道,“好。就叫姻缘。”

     他们各自为对方穿了衣服,系了衣带,其实衣服并不是很合适的,申屠衍的那件有些紧,大概朱寡妇没有做作这样大号的嫁衣,“没有办法,”钟檐说,“脱下来,我让朱寡妇去改改。”

     申屠衍答了一声好,脱下来,只剩下中衣,静静的听钟檐继续说下去,“再过七八日就真正开了春,我们菜苗都长出来了,到时候,我们就成亲吧。”

     申屠衍想了许久,也没有明白,菜苗长出来,跟他们成亲有半毛钱的关系,仍旧说好。

     那么就定下来了。

     是夜无梦。

     到了后半夜,月光隐匿,竟是毫无征兆的落下雨滴子来,起初没有什么声音,隆隆之声自天边而来,携云带雨,顷刻间便造就了这水天一线的景象。

     钟檐被春雷惊醒,起床去查看这屋檐是否又漏了雨,走到前屋,发现闪电一亮一暗间竟有隐隐亮光。

     他觉得惊讶,走进了才发现屋檐下放着梯子,蹲在檐下的男子低着头,却不知在干些什么,他实在有些困着,想着申屠衍许是酒还没有醒,即使耍了酒疯,也由着他去了。

     他实在太困了,打了哈欠,沾了枕头边合眼睡了,船外雨势一轮接着一轮,翻滚着,汹涌着,打翻了孟婆汤,唱罢了离魂调,似乎要将这个人间翻转过来。有一瓦遮风,虽然暴雨肆虐,他的心里仍是安心的,他拉了拉被子,翻身抿了抿唇继续睡,他想着,落了这阵雨,庄稼总该抽苗了吧。

     长夜漫漫,雨丝如注,却是隔开了两段前尘。这厢是黛瓦细雨春日酣梦,那厢却是漫天风雨千里单骑。

     宣德十二年早春,八百里加急宣原驻边都尉统领申屠衍进京,举朝哗然,宣这样一个小小武将进军,何必劳师动众,甚至到了皇子亲迎的地步。而这些都是后话,另一段故事了。